我们是历史上第一代精神健康差于父辈的人

一、一个反常识的事实

Sapien Labs 2025 年的全球心智健康报告披露了一组很少被认真讨论的数字:

55 岁以上的人群,心智健康分数维持在正常水平 101 分。 往下每年轻一代,分数都更低。 35-44 岁、25-34 岁、18-24 岁,一代比一代差。

这是有记录以来第一次,「年轻人精神健康普遍差于父辈」成为一个被多机构、多方法学交叉验证的事实。

WHO 2025 年 9 月的数据补了一刀:全球超过 10 亿人患有精神健康障碍。2026 年 5 月最新研究把这个数字推到 12 亿——焦虑症过去 30 年增长 65%,抑郁症增长 41%。

如果你最近觉得喘不过气,你不是矫情,你是一个统计数据中的一员。

但这件事的真正问题不是数字。是为什么是我们这一代——明明我们物质条件比父辈好、医疗比父辈好、信息比父辈多、寿命比父辈长——为什么我们反而更撑不住?

这篇文章想拆四层:加速、自我剥削、技术、和中国版的特殊压抑。

二、加速:为什么时间感觉变快了

德国社会学家 Hartmut Rosa 用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句子描述当代:「我们越跑越快,只是为了停在原地。」

他把现代性的加速分三层:

• 技术加速:交通、通讯、计算能力一代比一代快
• 社会变迁加速:职业、关系、知识、价值观的"半衰期"越来越短
• 生活节奏加速:单位时间塞进的事情越来越多

这里有个反直觉的点:前两层在加速,理论上应该让人更闲——洗衣机省下来的时间应该用来发呆。结果第三层反而最快。

为什么?因为科技把「应该做」的事情扩大了。 你能 5 分钟回完 100 封邮件,就被默认应该回。 你能在地铁上看完一篇论文,就被默认应该看。 你能 30 秒刷 10 条信息,「不刷」就成了浪费。

Rosa 给这个状态起的名字叫 「时间化的自我精确性危机」(temporalized precarity of the self)——你失去了和世界的"共鸣关系",所有体验变成打卡式消费。你去了那个景点,但你没在那里;你跟那个人吃了饭,但你不在饭桌上;你读了那本书,但你没读进去。

时钟没有变快。但每一个 24 小时里你必须装进的东西,变多了。

三、自我剥削:你被你自己的老板剥削

韩国-德国哲学家韩炳哲(Byung-Chul Han)的诊断比 Rosa 更狠。

福柯写过 20 世纪的规训社会:外部权力告诉你"你不准做什么"。监狱、学校、工厂、医院,都是同一个规训装置的不同形态。

韩炳哲说,21 世纪不是规训社会,是功绩社会(Leistungsgesellschaft)。 规训社会的关键词是「不准」,功绩社会的关键词是「应该」。 不再有人告诉你"不准抽烟",而是所有人都告诉你"你应该跑步、应该健身、应该早睡、应该学习、应该成长、应该自律"。

听起来更自由,对吧?

不。剥削换了一个位置。

工人被资本家剥削的时代,你至少知道要打谁。但功绩社会里,你成为了你自己的老板——你给自己设 KPI,你给自己 deadline,你 deadline 没赶上时,你骂自己。

韩炳哲的精确表述:「功绩主体是它自己的主人和奴隶。」

这个结构里,反抗对象消失了。 你不能罢工反对自己。 你不能游行反对自己。 你只能——抑郁。

抑郁取代了愤怒,倦怠取代了反抗。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代人的痛苦看起来"无名"——你说不出"是谁压你",因为压你的就是你自己。

而你之所以会自己压自己,是因为整个系统把"应该努力"内化成了你的一部分。卸下来,你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四、技术:短视频是怎么物理改写你的大脑的

理论之外,2024-2026 年涌现了一批硬科学证据,不是观点,是脑电波层面的事实:

•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2024 年 EEG 研究:手机短视频使用显著降低注意力功能,在脑电波层面可观察到改变。
• Behavioral Sciences 2025 年 8 月研究:短视频暴露后,任务切换准备能力下降——你刷 10 分钟 TikTok,接下来一小时的"上下文切换"都会比平时慢。
• Nature 2025 年短视频学习研究:碎片化学习破坏负责信息整合、认知控制、语义处理的脑系统——不是"你忘了",是"你大脑没法把信息缝合起来"。
• 2026 年统计:全球平均注意力跨度 47 秒。20 年前是 12 秒,但那是 12 分钟。

中文圈很少正视的一条:这不是「自制力差」的问题。

平台用 100 万个 A/B 测试、神经科学顾问、强化学习算法,系统性地训练你失去专注力的能力。每一次滑动是一次随机奖励,每一次随机奖励都让你的多巴胺系统更适应「短刺激-即奖励」的回路。这跟赌场用老虎机训练赌徒,是同一套机制。

你不是在跟手机斗争。你是在跟一个被工程化优化过的成瘾装置斗争。

而且这个装置 24 小时在你口袋里。

五、中国版本:多扛了三层

全球年轻人都在加速,但中国年轻人多扛了三层叠加:

1. 35 岁悬崖

林文联 2025 年的研究证实:中国劳动力市场存在结构性的 35 岁招聘断崖。 35 岁前你被告知"奋斗"。 35 岁后你被告知"不够灵活、太贵、上有老下有小"。

这造成一个独特的时间感:人生的"使用窗口"从西方的 30-65 岁,被压缩成中国的 22-35 岁。13 年里要装完结婚、生子、买房、晋升、攒第一桶金所有动作。

时间感越紧,加速就越狠。Rosa 在德国谈"加速"是隐喻,在中国是字面的。

2. 内卷-躺平的死锁

「内卷」和「躺平」看似对立,其实是同一困境的两面。

内卷是:集体加倍努力,人均收益下降。努力不再换取回报,只是为了不掉队。 躺平是:既然加倍努力也没用,那就主动退出竞争。

这两个词的流行不是巧合——是因为现实给的选项只有这两个: 要么继续加速到崩溃,要么干脆不动。

中间那个"按合理速度生活"的选项,在系统层面被取消了。

Made in China Journal 2026 年 3 月把这个状态命名为 「政治性抑郁」(political depression),把民国时期的"神经衰弱"概念延伸到当代。它不是个体病理,是结构状态被身体接住的反应。

3. 痛苦+不能命名痛苦

最关键的一条,也是最不舒服的一条:

西方的"加速倦怠"至少有出口——可以骂资本主义,可以骂 996,可以游行,可以推动立法,可以辞职去 Slow Living 一年再回来。

中国版本是:你能感觉到加速、能感觉到被压榨,但说不出来 / 说出来没用 / 说出来可能被审查。

996.icu 被压。 躺平词条被弱化。 #MeToo 被压。 "四不青年"(不恋爱、不结婚、不买房、不生娃)被压。

结果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等式:

痛苦 + 不能命名痛苦 = 抑郁。

抑郁不是脆弱。抑郁是当所有出口都被关上时,身体唯一能做的反应。

六、出路:主动退出 vs 被动撤退

世界正在长出几股反向运动。把它们放在一起,能看出一个有意思的差异:

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些运动本身,是它们的性质差异:

Slow Living 和 Digital Minimalism 是主动选择——我有更想做的事,所以我退出某些东西。 躺平和 Quiet Quitting 是被动撤退——我没有更想做的事,但我也不愿意继续这样。

前者是建设,后者是抗议。

中国的特色是:主动的版本被压制(怕被定义成"摆烂"或"不积极"),只剩下被动的版本能流行。

这就解释了一个现象——为什么"躺平"在中国能流行,而 Slow Living 在中国一直不温不火。不是因为中国人更喜欢躺,是因为只有躺这一种姿势没有被审视。

七、收尾:这不是个人问题

这篇文章不想给鸡汤式的"你可以的"结尾。我也不想给"卸载 app 改变人生"的实用主义结尾。

我想说的是一件更不舒服的事:

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结构问题。但承认它是结构问题,并不意味着你不用承担它。

你仍然是那个要付房租、要还贷款、要赶 deadline、要应对 35 岁危机的人。结构不会因为被命名就消失。命名结构的意义在于——

你不再骂自己「为什么我这么没用」。 你不再以为是自己的自制力问题。 你不再以为别人都过得好,只有你过不好。

你开始知道:你接住的,是一个时代落在你身上的重量。

知道这一点,不会让重量变轻。但会让你在重量底下,保留一个不被它压垮的自己——那个能看见这件事正在发生、能命名它、能选择哪些部分参与哪些部分退出的自己。

加速时代里,不被它训练成自己的工具,可能就是这一代人能做的最难也最值钱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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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ferences

精神健康数据

• Sapien Labs Releases the Global Mind Health In 2025 Report. Sapien Labs. https://sapienlabs.org/whats_new/the-global-mind-health-in-2025-report/
• Over a billion people living with mental health conditions. WHO, 2025-09. https://www.who.int/news/item/02-09-2025-over-a-billion-people-living-with-mental-health-conditions-services-require-urgent-scale-up
• Global mental health snapshot: 1.2 billion people are living with mental disorders. El País, 2026-05. https://english.elpais.com/health/2026-05-25/global-mental-health-snapshot-12-billion-people-are-living-with-mental-disorders.html
• The Global Decline in the Mental Health of the Young. NBER Reporter, 2025. https://www.nber.org/reporter/2025number1/global-decline-mental-health-young
• Young adults in a changing world. AXA Mind Health Study, 2025. https://www.axaglobalhealthcare.com/en/about-us/reports/mindhealth-reports/

社会加速 / 功绩社会理论

• Social acceleration. Wikipedia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Social_acceleration
• Hartmut Rosa says we're running faster just to stay in place. Christian Century. https://www.christiancentury.org/article/books/hartmut-rosa-says-we-re-running-faster-just-stay-place
• Social Acceleration and the Need for Speed.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. https://admin.lareviewofbooks.org/article/social-acceleration-and-the-need-for-speed/
• Acceleration, Alienation, and Resonance — Reconstructing Hartmut Rosa's Theory of Modernity. ResearchGate. https://www.researchgate.net/publication/354372391
• Han, Byung-Chul. The Burnout Society(《倦怠社会》)

短视频与注意力神经科学

• Mobile phone short video use negatively impacts attention functions: an EEG study.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, 2024. 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1236742/
• Swiping Disrupts Switching: Reduced Cue-Based Preparation Following Short-Form Video Exposure. Behavioral Sciences, 2025-08. 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2382645/
• Fragmented learning from short videos modulates neural activity and connectivity during memory retrieval. Nature, 2025. 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1539-025-00399-y
• People with short-video addiction show altered brain responses during decision-making. PsyPost. https://www.psypost.org/people-with-short-video-addiction-show-altered-brain-responses-during-decision-making/
• Long Story Short: The Harm of Short-Form Online Content. Psychology Today, 2026-05. https://www.psychologytoday.com/gb/blog/a-deeper-wellness/202605/long-story-short-the-harm-of-short-form-online-content

中国年轻人语境

• Hard work, little reward: What's driving China's 'lying flat' generation. ThinkChina. https://www.thinkchina.sg/society/hard-work-little-reward-whats-driving-chinas-lying-flat-generation
• 35 and Out — Lin Wenlian's Study Confirms Mid-Career Hiring Cliff in China. EastIsRead. https://www.eastisread.com/p/35-and-out-lin-wenlians-study-confirms
• [Vox pop] Is there a 'curse of 35' in China?. ThinkChina. https://www.thinkchina.sg/society/vox-pop-there-curse-35-china
• What are the bigger questions behind Chinese youth 'lying flat'?. The Lowdown. https://thelowdown.momentum.asia/chinese-youth-lying-flat/
• Political Depression and the Afterlives of Neurasthenia. Made in China Journal, 2026-03. https://madeinchinajournal.com/2026/03/09/political-depression-and-the-afterlives-of-neurasthenia/

反向运动

• Newport, Cal. On Digital Minimalism. https://calnewport.com/on-digital-minimalism/
• Digital Minimalism: A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Use. Slow Living LDN. https://slowlivingldn.com/journal/live-better/digital-minimalism/
• Walking Alone: On "Digital Minimalism".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. https://lareviewofbooks.org/article/walking-alone-on-digital-minimalism/